盛世奇案背后

盛世奇案被广泛报道 重要部分却共同忽略 2023.06.07 No.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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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过去的5月30日，福建省高院对北大学子吴谢宇弑母案做出终审判决，维持死刑原判，这个引起无数人关注的重大案件，就此结束了。只是，吴谢宇为什么要杀害他的妈妈，这个问题依然还是一个未解之谜。尤其是，关于吴谢宇弑母案，媒体做了广泛的报道，数量之多，令人难以想象。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有很多重要的细节和重要的因素却被忽略了。也许，是被精心的“忽略”了。人们都注意到了吴谢宇的聪明、才智，注意到了他学业上的成功，注意到了他学霸的身份。但是，对于他家庭的关注却非常有限。吴谢宇不仅极为聪明，他也非常敏感。他父母的经历和生活，对他人格的塑造，应该极为重要。对于吴谢宇来说，他的家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那便是贫困。

吴谢宇的父亲出身于一个非常贫困的农村家庭，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在他年幼的时候，父亲便去世了。他没有辜负家人的希望，终于考上大学，拥有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让亲人的生活有了改变。即使成家以后，他一直都在经济上照顾年老的妈妈和有病的妹妹，尽力回报家族的帮助，家累很重。吴谢宇的父亲不得不承担了照顾整个家庭乃至整个家族的责任，而这个责任，原本应该由国家来承担。或许，由于贫困和劳累，吴谢宇的父亲在30多岁就得了肝炎，后来发展成肝癌。因为身体不好，无法大量加班、陪客户喝酒等，他没有大的晋升，而和他同批的大学生基本都得到了晋升。因此，他的收入并不太高，家里的积蓄也不多。在他病重的那几年，治病花光了这个家庭的所有积蓄。在吴谢宇16岁的那一年，父亲去世了，年仅43岁。有报道说，吴谢宇的父亲葬礼都是姑父一家出钱办的。

吴谢宇以后的生活，全部都依靠他妈妈一个人的收入。吴谢宇的妈妈谢天琴是一位中学历史老师，工资不算高，一个月只有三、五千块钱，在福州这样的大城市生活，想必很是艰难。据学校的同事说，谢天琴平时生活简朴，儿子回来时才会买肉做饭。吴谢宇上高中的时候可能住校，平时不回家。吴谢宇的姑姑也说，谢天琴很简朴，自己吃饭就是馒头配开水，菜很少，没什么营养。吴谢宇一家一直住在谢天琴工作的学校宿舍，当年的很多邻居，都陆陆续续搬离了这个老旧宿舍，住进了条件更好的商品房，他们母子成为留下来的少数人之一。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能力选择更好的住宅。

2009年，吴谢宇中考全校第一，全福州市第二，顺利进入福州最好的高中福州一中。第二年，吴谢宇的父亲就去世了。可以想象，尽管吴谢宇的学习成绩非常优秀，但他的高中生活一定相当窘迫。高考的时候，吴谢宇发挥的并不是太好，在福州市仅排140多名。用他的话说，对自己极度失望，输掉了此生最大的战役。后来，他还是通过参加北京大学的自主招生考试的加分，才考上了北大经济学院，却没能去他更向往的北大光华管理学院。不知道，家庭的贫困到底对他的高考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进入北大后，他依然保持了在高中时的学习态度，没有丝毫的放松。据说，他在大三前的学习成绩是班里的第二名。他还参加了北京某英语培训机构的学习，他的GRE成绩接近满分，因而，获得这个培训机构6000元的奖金。这笔钱对于有钱人来说，也许算不得什么，但是，吴谢宇却非常看重。除了GRE，他还预约了托福考试。到国外名校继续深造，无疑是他的目标。进入到大学三年级，学生们可以选择出国去交流一个学期。吴谢宇寝室里的4个人，有两人选择了去国外交流，花费至少在一二十万。如果毕业后出国读硕士，需要的钱就更多。对于来自贫困家庭的吴谢宇来说，出国学习的巨大费用，让他不知所措。奇怪的是，几乎没有报道提到吴谢宇在大学的经济状况。可以肯定，单靠妈妈的支持，在北京读大学会很不容易。谢天琴的工资不多，她的存款可能都不到一万元。有报道提到，吴谢宇在校外培训机构兼职上课，自己赚生活费。只是，一个大学一二年级的学生，不可能找到挣钱多的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吴谢宇极少向人谈及他家里的情况。失去父亲的事情，吴谢宇跟他的高中同学、大学同学都没提过，不幸和贫困让他格外敏感。显然，吴谢宇并没有意识到，贫困并不是他家庭的问题。实际上，在中国，很多家庭的贫困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不勤奋。大三下学期，吴谢宇不再勤奋地学习，甚至频繁旷课，刷各种剧，羡慕别人是富二代， “他们的生活只有快乐，没有痛苦，而且很容易成功，整天都在享受”。或许，贫困带给他的巨大的无力感，让他丧失了最后一点自信以及才华出众、成绩优秀带来的优越感。北大已经是中国的最高学府了，凭借学习成绩依然看不到前途所在。那时，他大概才开始相信，在当今的中国，知识已经不能改变命运了。关于吴谢宇在北大的经历，媒体极少报道。吴谢宇的小姨说，他们最好奇的是媒体报道中空白的那部分——孩子上北大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能在高中的时候，吴谢宇就已经在学校住宿，但是，对于吴谢宇来说，恐怕是在进入北京大学以后，才真正开始进入社会、了解社会。他终于意识到，凭借他个人的才华和个人的努力，并不足以弥补他在金钱上的空缺，更是难以跨越贫富悬殊的巨大鸿沟。不甘心平庸，又无力解决金钱的不足，让他的精神陷入矛盾和绝望之中。甚至有可能，他被巨大的贫富悬殊彻底压垮了。

2015年6月30日，吴谢宇向室友借了1000元，这个时候的吴谢宇，可能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了。向别人借钱，这是他的妈妈绝对不会允许的事情。2015年7月，吴谢宇离开学校，再也没回过宿舍。在他回到福州的家后不久，他便杀死了他的妈妈谢天琴。那一天，他的妈妈刚刚放暑假。

谢天琴出生在仙游县城，她的父亲曾经是一名大学老师。只是，关于谢天琴父亲的经历，各种报道都在躲躲闪闪、遮遮掩掩，颇有点“历史虚无主义”。他在1930年左右出生，中共立国前作为地下党员考到台湾读师范学校，中共立国后在山西一所大学历史系留校任教。大约是在57年反右的时候被打成右派，在文革初期被赶回老家。回到仙游老家的时候，他的两个眼睛已经瞎了。到底是他自己戳瞎双眼，还是在斗争中被人戳瞎了双眼，并没有明确的说法。可以肯定的是，他成为瞎子，是政治迫害的结果。谢天琴的妈妈也是一个盲人，估计，是谢天琴的父亲回到仙游老家后他们成的家。这对苦命的夫妻生了三个孩子，谢天琴是这一家的长女。谢天琴的弟妹说，从小姐姐就不让她们跟外人来往，姐姐说，“我们这样的右派家庭，还是盲人，就别出去给人看笑话了”。即是政治上遭到歧视的贱民，又是社会上遭到歧视的残疾人，这种双重的歧视无疑对谢天琴的成长和个性的塑造产成了极为不利的影响。她对周围人一直很警惕，防御心很强，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想必，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很少得到过人们的帮助，更多的是别人的冷眼。因而，她对友谊、亲情都非常淡然。她不愿意向别人露出困难、无助的一面，更不愿意求人。命运的不公，让她更加要强、自立。有一年，读初中的吴谢宇回姥姥家过年，找姨父要手机用一下，说给同学打个电话。谢天琴当即呵斥孩子，觉得借人电话太丢脸了。2010年，谢天琴的丈夫去世后，谢天琴的大学同学以及好友筹集了一万八千元慰问金给谢天琴，被她婉拒。丈夫单位给的抚恤金，谢天琴都留给了婆婆。虽然说，谢天琴在性格上有偏执的一面，但总的来说，她是一个好女儿，一个好妻子，一个好母亲。然而，她却被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杀害了。

按照吴谢宇的供述，他杀害妈妈的目的是为了给她解脱，让她能够和活在在另一个世界的父亲团聚。吴谢宇还表示，他准备自杀，但放不下妈妈，所以要把妈妈带走。总之，一切都是为了妈妈好。此外，吴谢宇还提到，父亲去世后，他开始疯狂地逃避现实、沉迷书本和影视。上大学后，他更彻底地沉溺在虚构、虚幻的世界里，甚至到了虚实不分、真假不分的地步。还有报道说，吴谢宇查了大量灵异方面的资料。只是，这些说法的真实性还值得怀疑。我们无法知道，这些事情发生在他杀害妈妈之前，还是发生在他杀害妈妈之后。杀害妈妈的事情，他自己不可能放下，也不可能忘记。他在逃亡中结实过一个女友，并向其求婚，而且，还向她透露过，杀害妈妈的事情。这足以说明，这件事情对他是一个巨大的精神压力。可以肯定，杀害妈妈，在他的心里始终都是一个难以消除的梦魇。他一定在不断地给自己寻找合理化的依据，来安慰自己、欺骗自己。毕竟，从杀死妈妈到他落网，有好几年的时间，他应该早就理解了自己，想好了一套合理化自己行为的说辞。

被捕后，吴谢宇承认，在作案前一个多月，他就购买了防水塑料布、防油桌垫、隔离服等物品，以及多种刀具，为杀害他的妈妈做准备。在他用哑铃砸死妈妈后，他还准备用刀割下妈妈的头颅，但是，没有成功。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他准备抱着妈妈的头颅跳楼自杀，那么，他根本没有必要提前买防水塑料布、防油桌垫、隔离服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显然是用来防止留下杀人痕迹的。很有可能，他一开始曾经准备分尸，想悄悄的把尸体处理掉。然而，发现分尸难度太大，而不得不采取了就地隐匿的做法。因而，又临时多次购买了塑料膜和活性炭，来包裹尸体、消除异味。而且，他还彻底清洗了现场和凶器，甚至，还重新贴了壁纸。前前后后，用了约二十天的时间。这些天，他住在距离他家不远的一个宾馆里。之后，吴谢宇伪造了一份他妈妈的辞职信，顺利地帮妈妈离职，并取走了他妈妈的退休金和住房公积金。尤其令人恐怖的是，在杀害妈妈之后，他还亲自帮妈妈操办了一场辞职宴，邀请了不少妈妈的同事前来参加。只是，宴会的地点媒体没有提及。他这样做，大概是想让学校的同事和邻居彻底相信，他的妈妈已经在国外开始了新生活，会很长时间不能见面。这样的话，他就不需要再采取其他措施，他的那个家，就成了安放他妈妈遗体的墓地。这样，他就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完成他的计划，甚至可以永远摆脱法律的制裁。

吴谢宇杀害妈妈后，谎称妈妈和他一起前往美国交流学习，并以各种理由向他舅舅以及他父母的多位亲朋好友借了140多万元，当然，他从没有想过要还。在杀害妈妈后，立刻便采取这个行动，也足以说明他为什么杀害妈妈了，妈妈可能是他获得这些钱的障碍。有这么多的亲朋好友借钱给他，原因就是，那些人尊敬和同情这一家人，相信吴谢宇的妈妈，有些人一开始就准备把钱送给他们。只是，吴谢宇并没有用这些钱出国留学，也没有用这笔钱逃亡国外。仅仅在2015年11月到12月间，在上海和福州两地，先后以现金、刷卡、转账等方式购买彩票共计约58万元。这个情况足以说明，长期的贫困，让他对金钱的渴望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他在期待一夜暴富，彻底摆脱贫困。只是，他的赌博没有成功。

对于吴谢宇自己供述的杀人动机，多个著名专家和学者也表示了怀疑，认为吴谢宇没有如实供述自己的犯罪动机。一位公安大学的教授认为，吴谢宇真实的杀人动机是谋求出国，因为他渴望出国留学，但家里没钱，妈妈要强的性格也不会允许他向别人借钱，所以他主要是为了筹钱而杀母。只是，吴谢宇究竟为出国留学做了多少准备，究竟又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没有能够出国成功，媒体并没有相关的报道，更是看不到吴谢宇个人的解释。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这原本是媒体和司法机关应该重点关注的问题。网上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吴谢宇受不了妈妈的强势控制，才杀害了妈妈。其实，吴谢宇已经来到了北京，他的妈妈根本就无法再控制他。而且，以吴谢宇的聪明，他有办法对付妈妈的控制。

吴谢宇杀害妈妈7个月后，终于被发现了破绽。媒体报道说，在2016年2月6日，农历腊月二十八，舅舅收到吴谢宇的短消息，告诉他，他和妈妈将坐高铁回家过春节，请舅舅去接站。然而，他的舅舅等亲人在车站等了一天，也没有见到他们，而且，与吴谢宇也联系不上。然后，他们又到学校的宿舍去查看，也没有见到人。他们随后向警方报案，几天后，终于在学校的宿舍里发现了吴谢宇妈妈的遗体。为何吴谢宇告诉舅舅要回家过春节，并没有见到更进一步的解释。可以推断，吴谢宇之所以告诉舅舅，要和妈妈一起回家过年，一定有他迫不得已的原因。肯定是舅舅等人发现有什么地方不正常，一再向他查问，让他无法回避，只好随意撒了一个谎。发现吴谢宇妈妈的遗体后，很快警方确定，吴谢宇有重大嫌疑，随后，公开悬赏缉捕。并终于在3年后，将其捉拿归案。

不能不说，这一人间惨剧并不简单，他背后有着深远的政治和社会背景。这是中共统治下，三代人的悲剧和宿命。可以想象，如果吴谢宇的妈妈不是生长在一个遭到严重政治迫害和歧视的家庭，她绝对不会形成那样的个性。同样，如果吴谢宇的爸爸不是那样承担了太多的家族的负担，也许不会那样早亡。哪怕，多活七、八年，这个家庭也是另一个样子。他们的不幸，和他们承担了太多那个时代的政治、经济压力有关，他们是这个政治制度和经济制度的受害者。更不幸的是，遭受了伤害，他们只能自己舔舐伤口，遭受了伤害，他们只能自己给自己精神上的补偿。他们身上带有时代造成的缺陷和病症，正是他们的缺陷和病症塑造了吴谢宇的个性。他们一家人太需要出人头地，太需要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了他们的孩子身上。吴谢宇也确实才华出众，然而，不幸的是，吴谢宇又遇到了他所处的这个时代的问题。毫无疑问，吴谢宇的犯罪和他的家庭因素有一定的关系，和妈妈的个性也有一定的关系，但是，决定性的因素应该是贫困和贫富悬殊。作为一个少见的才俊，贫富悬殊给他的强烈感受可能超过很多人，他可能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平。贫困和贫富悬殊，并不是他家庭的问题。然而，吴谢宇却把妈妈看作是问题的根源。这不单单是一个家庭的悲剧，更是一个社会的悲剧，一个时代的悲剧。除非我们改变这个罪恶制度，否则，还会有新的悲剧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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